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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哭了一路。
警察到的时候,爸爸还跪在地上,手里攥着那叠摊平的钞票。
法医掀开被子,露出我瘦成骨架的身体。
“死亡时间应该在十二小时以上,具体要等解剖。”
“不解剖!”
妈妈突然冲进来,拦住法医的手。
“我女儿怕疼,她最怕疼了。”
她的声音在发抖,手却异常坚定地把被子重新盖回我脸上。
法医有些为难地看向警察,警察是个中年男人。
他看了看爸爸肿胀的腿,又看了看妈妈哭到充血的眼睛,最后视线落在角落里抱着本子的外婆身上。
“老人情况不太对?”
“老年痴呆。”
爸爸终于开口,声音像是从井底刚捞上来,湿漉漉的。
医生递过来一张死亡证明,让妈妈签字。
妈妈捏着笔,盯着我名字那三个字。
“医生,她走的时候疼吗?”
医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很疼。”
我皱眉,怪医生这时候怎么不知道体谅一下家属。
我痛有什么关系,只要能减轻他们的痛苦我再痛一点又何妨?
妈妈的哭已经没有泪了,只有心脏一抽一抽。
警察看不下去。
“节哀,遗体我们先送太平间,你们准备一下后事。”
“太平间?”
外婆忽然站起来,她听懂了这个词。
“为什么是太平间?囡囡不住那里,囡囡住医院,住医院才能好。”
她走过来拉住警察的衣袖,像个孩子一样哀求。
“警察同志,别送她去太平间,那里冷,她怕冷。”
“送她去医院好吗?她的病会好的,会好的。”
妈妈抱住外婆,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。
外婆还在挣扎,嘴里不停念叨。
“会好的,囡囡会好的,春天来了就好了”
警察和医生交换了个眼神,决定尽快处理现场。
他们用白布单把我裹起来,放上担架。
爸爸想站起来送,腿脚却不听使唤。
他重重摔在地上,怀里那叠钞票散了一地。
像秋天的落叶,飘得满地都是。
妈妈没有去捡钱。
她扶着外婆,眼睁睁看着担架被抬出门。
担架经过客厅时,外婆突然挣脱妈妈的手,冲上去抓住白布单。
“囡囡!囡囡还没穿鞋!地上凉!”
她脱下自己脚上的毛线拖鞋,还是我第一年化疗时给她买的。
鞋面已经磨破了,小老太太还舍不得扔。
警察想拦,却被爸爸制止了。
“让她套吧,就当是送晴天最后一程。”
外婆笨手笨脚地把鞋子套在担架空荡荡的末端,好像真的套在了我的脚上。
她满意地拍了拍。
“好了,囡囡不会冷了。”
我脚部真的传来一阵暖意。
我爱你,外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