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
除颤仪的电流击穿胸膛,身体猛地弹起又重重落下。
我不觉得疼,只觉得吵。
这群白大褂真多事,非要把我从解脱的边缘拽回来。
我想拔掉插进喉咙的管子,手却抬不起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还在顽强地跳动。
门外传来警察的声音,透过没关严的门缝钻进来。
“现场勘查完了,起火点在卧室,助燃剂是高浓度酒精。”
“三具尸体都烧焦了,蜷缩在一起,根本分不开,只能靠dna比对身份。”
烧焦了。
分不开。
真好。
这一家三口生前为了那几平米的房子打得头破血流,死后终于是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,再也不分家了。
我想笑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呼哧声。
医生大概是看到了我眼角溢出的泪,以为那是求生的信号,手里加大了按压的力度。
“袁阿姨,坚持住!别睡!”
别按了,小伙子。
我的任务完成了,垃圾都清理干净了,我还要留在这世上做什么?
视线开始涣散,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慢慢旋转,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。
漩涡中心,我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。
那是领证的那天,我穿着的确良的红裙子,脸上扑着粉,羞答答地跟在方德昌身后。
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,以为找了个能遮风挡雨的男人。
如果你能看见现在的我,会不会狠狠给自己两个耳光?
画面一转,我又看见那个年轻的傻女人,挺着大肚子在给方凯织毛衣,方德昌醉醺醺地回来,一脚踹翻了炭盆。
火星溅在毛线上,烧了个洞。
我拼命想去捂灭那点火星,却怎么也捂不住。
火越烧越大,烧毁了我的青春,烧干了我的血肉,最后连同那栋充满罪恶的房子,一起烧成了灰烬。
“秋儿”
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。
很轻,很柔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我浑身一震。
这声音,我太久没听到了。
自从爸妈走后,这世上再没人这么叫过我。
在这个家里,我是“喂”,是“那个谁”,是“老不死的”,唯独不是袁秋,更不是爸妈手心里的秋儿。
“秋儿,别在那傻站着了,回家吃饭。”
是妈妈的大嗓门。
眼前的白光越来越亮,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不见了,那是红烧肉的香气,混着老家灶台特有的柴火味。
身体变得好轻。
胃里的那个大瘤子似乎消失了,那种像有人拿着锯子在锯我骨头的剧痛也没有了。
我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,轻飘飘地浮了起来。
我看见病床上的那个老人停止了呼吸,嘴角还挂着解脱的笑。
那是我吗?
真丑,但我喜欢。
“来了!”
我在心里应了一声,迈开腿,朝着那团温暖的光亮奔去。
这一回,我没选错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