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
我在那个破败的临终关怀医院,度过了人生最后一个月。
这里没有昂贵的药物,没有24小时的监控。
只有一群等死的老人和几个好心的护工。
我的眼睛看不见,所以我不知道这里的墙皮脱落,不知道床单发黄。
我只觉得安静。
每天下午,护工会把我推到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晒太阳。
有一只瘸腿的癞痢流浪狗,总是趴在我的脚边取暖。
我经常摸着它癞痢的毛,露出久违的笑容。
这种平静,是我在周律那个黄金笼子里从未有过的。
但该来的总是会来。
一个月后,周律还是找来了。
他推开那个生锈的铁门时,我也感觉到了。
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站在不远处,看着我。
看着曾经那个出入豪门的周太太,此刻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,瘦得像一把枯骨,手里拿着半个发霉的馒头,却抱着一只脏狗笑得那么开心。
这种强烈的反差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原来,宁愿和狗在一起,也不愿和他在一起。
原来,即使生活在垃圾堆里,也比在他身边快乐。
护工大婶不知道他是谁,还在说:
“这姑娘可怜啊,眼睛瞎了,但心善,是这里笑得最多的病人。”
周律的眼泪瞬间决堤。
他一步步走过来,影子挡住了我的阳光。
我的笑容瞬间消失,手下的狗似乎也感觉到了杀气,呜呜地叫着跑开了。
“你还是找来了。”
我声音沙哑,像是破败的风琴。
“像条甩不掉的疯狗。”
周律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我脚边的泥地上。
他不敢碰我,怕碰碎了我。
“宁宁,跟我回家吧,求你。”
他哭得像个孩子,完全没有了当初不可一世的样子。
“这里太脏了,你会生病的”
“脏吗?”
我慢慢地伸出手,在地上摸索着。
抓起了一把混着狗毛和尘土的烂泥。
然后,我把这把泥,狠狠地撒在了他那张脸上。
“噗——”
泥土迷了他的眼睛,进到了他的嘴里。
但他没躲,甚至连眼睛都没眨。
“这就是你想要的。”
我冷冷地说。
“烂泥里的月亮。”
“你满意了吗?”
周律顾不上擦脸,猛地抱住了我的腿,把脸埋在我满是灰尘的裤腿上。
“满意!只要是你!变成什么样我都爱!”
“宁宁,我不嫌弃,我们回家好不好?”
我感觉到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。
那个时刻终于到了。
“周律。”
我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。
“如果有下辈子”
周律抬起头,满怀希冀地看着我那双灰白的眼睛。
“别让我遇见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推开了他的头。
然后,我的手垂了下去,重重地砸在泥地里。
心脏停止了跳动。
在那一刻,我终于解脱了。
我在最脏乱的环境里,用最决绝的方式,完成对他最彻底的抛弃。
我留给他的。
只有一具冰冷、肮脏、且永远拒绝他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