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念慈的目光也投向那一片繁花,看了许久。
风吹起她银白的发丝。
她轻轻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岁月沉淀的重量:
“年轻时,爱过一个人。用尽了全力。”
“后来,把这份力,用来爱这个国家。”
“不后悔。”
记者怔住了,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。
他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那……您现在,还相信爱情吗?”
余念慈闻言,微微怔了一下。
随即,她转过头,看向记者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笑意。
她没有回答。
记者等了一会儿,意识到老人不会回答了,便识趣地起身告辞。
送走客人,院门重新关上。
小院恢复了寂静。
余念慈在藤椅上又坐了片刻,才慢慢起身,走回屋里。
她进了书房,走到那张老旧的檀木书桌前。
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,从最里面,取出一个不大的铁盒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个老旧的、军绿色的录音机。
她拿起录音机,然后,按下播放键。
短暂的空白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出来。
“……念慈,我在雪山哨所。第十年了。”
“今天……又立功了。但没什么开心的。”
“只是想着,如果你能在新闻里看到,会不会……为我骄傲一点点。”
他自嘲地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。
“我活该。”
“但我爱你,是真的。”
“余念慈,我爱你。”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录音结束。
书房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窗外风吹海棠的细微声响,和远处不知谁家的隐约笛声。
余念慈静静坐着,手里捧着那个冰凉的录音机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,洒在她银白的头发上,洒在老旧的书桌上,洒在那个铁盒和录音机上,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。
她一动不动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只有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外的海棠花影。
许久。
一滴晶莹的液体,毫无预兆地,从她眼角缓缓滑落。
她抬起手,用苍老的、布满老人斑的手指,极轻、极慢地,拂去那滴泪痕。
然后,她关掉录音机,将它重新放回铁盒里。
锁上,推进抽屉最深处。
就像将一段早已泛黄、定格、永不可追的过往,再次仔细封存,不见天日。
她坐回藤椅,重新拿起那本看了一半的书。
书页间,滑落一张小小的、边缘已经毛糙的黑白照片。
她弯腰捡起。
照片上,是很多很多年前,两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。
男人身姿挺拔,眉眼英俊,带着些未经世事的锐气。
女人站在他身边,微微侧头,笑容羞涩而温柔。
那是他们结婚时,唯一的合影。
照片背面,是两行娟秀的、褪了色的钢笔字:
“曾爱过,不后悔。”
“但若有来生,愿不相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