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三个月后。
冬天快要过去了。
继父张强在那天之后,就离了婚,卷着家里剩下的一点钱跑了。
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只剩下妈妈一个人。
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。
熟悉的烧烤摊,又在那个熟悉的路口支了起来。
妈妈穿得很厚,脖子上围着一条旧围巾。
脚上,是一双崭新的、厚实的棉鞋。
是我用命给她“买”的那一双。
摊位最避风的角落里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空着的小马扎。
马扎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子,旁边还放着一个装满热水的保温杯。
那是给我留的位置。
有老顾客来买串,看见她一个人辛苦,想多给些钱。
妈妈都笑着拒绝了。
“大哥,不用,够花了。”
“我有手有脚的,不能给我女儿丢人。”
她脸上的笑容,平静又坦然。
没客人的时候,她就坐下来,对着那张空马扎说话。
声音很轻,很温柔。
“棉棉,今天冷,妈给你倒了热水,晾了一会儿了,不烫嘴。”
“今天生意还行,你看,又存了五十块。”
她把赚来的零钱,整整齐齐地,放进那个被她用胶水小心粘好的小猪存钱罐里。
“妈听你的,每天都存钱。”
“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,咱娘俩就有钱花了,不用看别人脸色。”
一阵风吹过,吹动了马扎上那条我没戴过的围巾。
妈妈会下意识地伸出手,温柔地把围巾整理好。
仿佛我真的坐在那里,冲着她笑。
我的身影,开始变得透明。
像烟一样,一点点地消散在飞雪里。
我知道,我要走了。
去那个没有病痛,不用再吃药的地方了。
我飘到妈妈的身边。
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在她冻得通红的耳边,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。
一个她感觉不到的吻。
“妈,鞋暖和吗?”
“以后都要对自己好一点。”
“下辈子,我一定做一个身体棒棒的女儿,咱们一起赚大钱。”
漫天飞雪中,烧烤摊昏黄的灯光,显得格外温暖。
妈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。
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漆黑的夜空。
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,化成了水,顺着脸颊滑落。
流进嘴里。
是咸的,却带着一丝甜。
她看着空无一物的夜空,用力地挥了挥手。
脸上,带着一个比哭还难看,却又无比释然的笑。
“好。”
“妈等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