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公馆的书房里,弥漫着雪茄与陈年墨汁混合的气息。沈世钧背对着女儿,望向墙上那幅巨大的东南三省军用地图,上面标记的红蓝箭头,如今多了一支从北向南、凌厉刺入的黑色箭簇——代表祁寒舟的势力。
“你遇到了祁寒舟?”沈世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但宽阔的肩膀有些僵硬。
“是。”沈归燕垂手而立,“当时情况危急,女儿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情急之下,救了他一命。”沈世钧转过身,年过五旬的臉上刻满风霜与谋算,眼神锐利如鹰,“归燕,你可知他是何人?”
“新任北地督军,父亲的……对手。”沈归燕斟酌着用词。
“对手?”沈世钧冷笑一声,走到紫檀木书桌前,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一份密报上,“他是枭雄,是豺狼!他父亲祁正雄,当年就是死在与我部争夺铁路控制权的冲突中!虽然那是一次意外走火,但祁寒舟把这笔账,完完整整记在了我沈世钧头上!他这些年拼命往上爬,未尝没有找我报仇的心思!”
沈归燕心头一震。父亲从未与她提过这段旧怨。
“他今日遇袭,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。”沈世钧目光深沉,“这江宁城刚换主人,多少双眼睛盯着他。你卷进去,平白惹一身腥。从明日起,没有我的允许,不得出门。顾博士不日抵宁,你们多见见面。”
顾言蹊,父亲早年为她在留洋圈中物色的乘龙快婿,家世清白,学识渊博,照片上看是个温文尔雅的人。
沈归燕想说些什么,但看到父亲疲惫又不容置疑的眼神,最终只是轻轻应了声:“是。”
回到自己的西式小楼,沈归燕倚在窗前,看着庭院中摇曳的竹影。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本书的触感,以及他指尖冰凉的瞬间。她摊开手,却赫然发现,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、冰冷的金属物件——一枚黄铜怀表,链子断裂,表壳沾染着暗红色的血渍。
不是她的。那只能是……混乱中,从他身上掉落,被她无意中攥在手心的。
鬼使神差地,她用力撬开了有些变形的表壳。
内盖里,镶嵌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已经陈旧发黄,边缘破损。上面是一个穿着旧式袄裙的温婉妇人,怀里抱着一个眼神倔强、嘴唇紧抿的小男孩。妇人眉眼温柔,男孩的轮廓,依稀能看出祁寒舟如今的影子。
照片背面,有一行褪色但仍可辨认的娟秀小字:“寒舟吾儿,五岁生辰。望你一生平安顺遂,明理守正。”
平安顺遂,明理守正。
沈归燕指尖抚过那行字。这八个字,与如今那位手握重兵、眼神狠戾的年轻督军,似乎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。是什么,让照片上那个倔强的男孩,变成了今日的模样?
她心中某处,被细微地触动了一下。那不仅仅是对一个传闻中冷酷军阀的好奇,更像是对一个被命运洪流席卷、面目模糊之人的……一丝探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