皖北的霜降来得烈,凌晨的白霜裹着秸秆碎屑,在田埂上铺出一层惨淡的白。李铁蛋揣着皱巴巴的成绩单,蹲在村小学后墙根,指节捏得发白——数学32分,语文41分,英语17分。这张纸像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不敢回家。村西头的老槐树底下,他爹李老实正拄着锄头喘气,咳嗽声像破旧的风箱,每一声都扯得胸腔发疼。去年秋收时从房顶上摔下来,腰伤没好利索,又添了哮喘,家里的几亩薄田全靠娘王秀兰硬撑,还有个读小学的妹妹丫丫要养。铁蛋不是没努力过,可黑板上的公式像天书,老师的话飘在耳边就散,他坐在教室里,浑身不自在,只觉得自已是个多余的人。“铁蛋!你给我出来!”王秀兰的喊声穿透晨雾,带着哭腔。她昨晚翻了儿子的书包,看到了藏在课本里的游戏卡,还有这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。铁蛋磨磨蹭蹭地站起来,低着头,能看到娘鬓角的白发,像霜打的枯草。“为啥不学好?”王秀兰的声音发颤,抬手想打,却又舍不得,巴掌落在自已大腿上,“你爹腰这样,我起早贪黑给人缝补洗衣,就是想让你多认几个字,别跟我们一样刨一辈子土!”铁蛋梗着脖子:“我不是那块料!读书有啥用?隔壁二柱子小学没毕业,在城里打工,照样给家里寄钱!”“你还敢顶嘴!”李老实捂着腰走过来,脸色铁青,“二柱子那是命好?他在工地搬砖,手指头都被砸破过!你才十五,不读书,你能干啥?“干啥都比坐在教室里煎熬强!”铁蛋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倔强和迷茫,“我辍学!我去打工挣钱!”这句话像炸雷,炸得两口子愣在原地。王秀兰眼泪唰地下来了,蹲在地上呜呜地哭:“你这孩子,咋就这么不懂事啊……”李老实气得浑身发抖,举起锄头又放下,最终长叹一声,锄头柄重重砸在地上,震起一片霜土:“好!你要辍学,我不拦你!但你记住,以后不管受啥罪,都是你自已选的!”那天下午,铁蛋把课本撕了,纸碎片混着霜雪,飘落在自家的田埂上。他看着远处的炊烟,心里既有解脱,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——就像田埂上被霜打蔫的庄稼,不知道未来会飘向何方。辍学后的日子,像脱了缰的野马,没了规矩,也没了方向。铁蛋在家待了没三天,就和村里的“闲人”混到了一起。领头的是王小虎,比他大三岁,初中没毕业就辍学,整天领着几个人在村里晃悠,要么去镇上的网吧包夜,要么在田埂上赌牌。“铁蛋,跟哥混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!”王小虎拍着胸脯,烟卷夹在指间,烟雾熏得他眯起眼睛。铁蛋看着王小虎身上的花T恤、牛仔裤,再想想自已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,心里的那点空落被虚荣填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