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竹篮里的春
檐角的冰棱化了水，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，敲出“嗒嗒”的轻响。阿杏蹲在院角择菜，竹篮里的菠菜沾着晨露，叶片上的绒毛看得一清二楚。萧九蹲在她旁边劈柴，斧头起落间，木柴裂开的纹路像极了他掌心的茧子，粗粝却透着实在。
“下午去趟镇上，”萧九把劈好的柴码成整齐的垛，“张木匠说织布机做好了，顺带买些花线，你上次说想绣只蝴蝶在帕子上。”
阿杏手里的菠菜叶突然捏出了水，她把菜扔进竹篮，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：“不用买太好的线，粗棉线就行，结实。”话虽这么说，眼角却忍不住往镇上的方向瞟——听说街口那家绣坊新到了苏绣的丝线，亮得像浸了油的珍珠。
萧九瞧着她泛红的耳根，心里跟揣了团暖烘烘的棉絮，嘴上却故意逗她：“买好的才配得上你那鞋头翘翘的布鞋。”
“还说！”阿杏拿起棵菠菜要打他，手到半空却改成了轻轻一戳，“再笑我就把鞋收回来，让你光着脚劈柴。”
正闹着，院门外传来吆喝声，是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。阿杏眼睛一亮，起身要去看，却被萧九拉住。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，打开时，里面躺着支银亮的发簪，簪头镶着颗小小的琉璃珠，在阳光下闪着淡蓝的光。
“前儿在山里换的，”他把发簪往她发间插，手指碰到她的耳垂，烫得像揣了炭火，“老张婆说这琉璃珠是从西洋来的，配你新梳的发髻正好。”
阿杏对着水缸里的影子摸了摸发簪，琉璃珠在水里晃出细碎的光，她突然转身往屋里跑，丢下句“我去拿个东西”，裙角扫过竹篮，带落了片菠菜叶。
萧九捡起菜叶，看着她的背影笑，眼角的纹路里都淌着蜜。没等多久，阿杏捧着个木匣子出来，打开时，里面是件新做的青布褂子，领口绣着圈细巧的缠枝纹，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。
“给你的，”她把褂子往他怀里塞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，“前儿见你褂子袖口磨破了，就想着……”
萧九穿上褂子，正合身，领口的缠枝纹蹭着下巴，痒得心里发颤。他伸手把阿杏揽进怀里，竹篮里的菠菜还在滴水，打湿了他的裤脚，却半点不觉得凉。
货郎的拨浪鼓声渐渐远了，檐角的水滴还在敲着石板，像在数着两人交叠的影子。阿杏把脸埋在他胸前，闻着褂子上淡淡的皂角香，突然想起早上择菜时，竹篮里藏着的那颗偷偷摘的草莓——红得像此刻她发烫的脸颊，甜得像他发间的琉璃光。
院门外的老槐树下，萧九劈好的柴垛整整齐齐，阿杏的竹篮就放在旁边，里面的菠菜沾着水珠，衬得那抹新绿鲜活得像是要从篮子里跳出来。春天的风从门缝溜进来，卷着两人的笑声，往屋里钻，往灶膛的余烬里钻，往往后漫长的日子里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