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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多久,我接到王琴的电话,她告诉我外公外婆去世的消息。
高原陪着我回了老家参加葬礼。
那栋老房子已经成为别人的家,那家人不允许李慧兰在附近摆灵堂,拉去殡仪馆就火化了。
我们赶到的时候,李慧兰还坐在殡仪馆外面的长椅上。
长期以来吃不饱穿不暖,她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,头发灰白,衣物也脏乱不堪。
即便如此,在看到我的时候,眼睛仍然迸发出犀利的恨意。
“你来干什么?你不是没有心么?不孝女!我至少还能给爹妈披麻戴孝,而你,眼睁睁看着你妈受苦受难!”
已是隆冬,寒风刮起地上的灰土,吹在身上有刺骨的寒意。
我慢慢蹲下身,看着她细瘦的腿上随风飘荡的单薄裤腿,许是支撑不住她身体的重量,又许是冻得僵硬在原地,她始终维持着一个姿势坐着。
骨灰盒被她捧在怀里,扶着盒身的手指甲盖里,全是青灰色的泥。
我轻轻开口,“没有你,你爹妈也不会死。我不看着,受苦受难的人,就会是我了。”
“李慧兰,到这个地步了,你仍然觉得自己没错吗?”
她昏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与慌张,撇过脸去,“什么错不错,你以为我有得选吗?”
我递给她一包纸巾,慢慢站起身,“李慧兰,造成雪崩,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,这句话给你刚刚合适。”
“到今天这样的局面,是你一次又一次的妥协,一次又一次选择不看清真实状况造成的。”
“你以为你没有选择吗?从他第一次无理由骂你开始,到后来打你、出轨、赌博,一桩桩一件件,是个正常人早就离婚躲得远远的了,而你呢?”
她抬起头,凹陷的眼睛里是布满红血丝的眼球,眼神混沌。
大抵是我脸上冰冷无情的表情刺痛到了她,又或许是这些话点醒了她。
有眼泪从她褶皱纵横的眼角留下,滴落到骨灰盒上,晕成一滩水渍。
“慕兰,你现在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妈了。”
天上开始下起雨,高原把车开了过来,我想要叫她上车,一转头发现她已经捧着骨灰盒往大厅走去了。
我叫了她一声。
“我现在不叫慕兰了,我改了名字,叫沐阳,沐浴阳光的意思。”
她脚步一顿,微微冲我的方向侧了侧头。
车行驶在高速上的时候,我脑海里始终闪现着她单薄的背影。
今年的李慧兰不过刚五十,背脊却有些佝偻,一眼看过去,竟像是六十多岁的样子了。
我从心底冒出一声深深的叹息。
等红灯的间隙,高原握住我的手,暖意一点点传来。
“各人有各人的命数。”
我微微笑着点了点头,轻轻掩去眼角的湿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