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直机关的办公大楼庄严肃穆,石阶宽阔,国徽高悬。报到那天,追风穿着新买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仰头望去,阳光刺眼,心中涌起近乎朝圣的庄严。九年跋涉,终抵圣地。
他被分到政策研究室。处长面色和蔼:“小伙子不错,好好干。”工位靠窗,宽敞明亮,配了新电脑和绿植。最初几天,他沉浸在一种新奇的、安稳的幸福里。按时上下班,食堂可口便宜,同事见面点头微笑,一切都井然有序,妥帖安稳。
但这感觉褪色得很快。
他的主要工作是处理文件和表格。汇总下级单位数据、核对录入系统;将处室动态写成千篇一律的简报;准备会议材料,校对讲话稿的格式与标点。事情琐碎、重复,不需要多高的专业技术,需要的是耐心、细致,以及对固定格式的绝对服从。
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编程能力、文字才华,在这里毫无用处。一次,他见处里老旧的数据管理系统效率极低,主动请缨想用业余时间重写一个更高效的。处长听了先是一愣,随即摆摆手:“小赵啊,想法是好的。但系统是统一配发的,不能随便改。数据安全无小事,万一出问题,谁负责?”语气温和,堵死所有可能。
另一次,他起草的报告自认逻辑清晰、文笔用心。交给副科长后,被改得面目全非。那些他精心琢磨的比喻和犀利分析被悉数删除,替换成稳妥、正确但空洞的套话。“这样更规范,”副科长指着修改处,“咱们的文字,首要的是稳妥,不出错。”
他渐渐学会了“规范”。学会了文件标题字号、页边距宽度、盖章位置、领导姓名不能有半个错字。他像一颗被精心打磨的鹅卵石,慢慢圆滑,顺应水流。
更让他不适的,是那种无处不在的、冰冷的距离感。
办公室六人,各有格子间。早晨见面,一声“早”,便各自坐下,对着电脑,一整天可以再无交流。午餐时几人凑在一起,话题也仅限于食堂菜色、天气,或某位领导无关痛痒的轶事。涉及工作,人人谨慎;谈及个人,更是禁区。每个人都罩着一层透明薄膜,看得见,碰不着。
他曾试着午休时和邻座同事聊最新科技动态,对方“嗯嗯”两声,便低头刷手机。他也想组织周末小聚,应者寥寥。这里像一个高效运转却缺乏温度的精密仪器,每个人都是严丝合缝、独立运转的零件。
孤独,像潮湿的苔藓,悄然蔓延心底。
他开始失眠。躺在租住的一室一厅里,盯着天花板,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:无穷尽的表格,修改十遍仍被退回的报告,同事客气疏离的微笑,处长那句“按规定办”……九年,他付出全部青春和热情,挤进这扇门,难道就是为了过这种一眼能看到退休的生活?
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疯狂滋长。他变得沉默,机械完成工作,下班立刻离开。曾经考上时的狂喜与荣耀感,像退潮后的沙滩,只剩一片荒凉的虚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