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无声的刁难中慢慢滑向清明,御膳房要为即将到来的祭礼准备大量贡品点心。青甜因手艺细致被留下帮忙,往往要忙到深夜。
这夜,她正将最后一批印着吉祥纹样的糕团小心放入蒸笼,灶间里除了她,便只剩下角落里那盏孤灯,以及灯下那个沉默擦拭着物品的身影。
张御厨坐在矮凳上,背微微佝偻着,就着昏黄的光,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手中的物件。那不是他平日用的刀,而是一把造型古朴、刀身泛着幽暗玄铁光泽的旧菜刀。刀柄被磨得光滑温润,显然常年被人握在手中。灯光在刀面上流动,映出他专注而凝重的侧脸,仿佛在擦拭的不是一把刀,而是一段尘封的过往,或是某种沉重的信念。
青甜将蒸笼盖上,悄悄盛了一碗自已用剩下的杏仁和少许冰糖熬的杏仁茶。茶汤温润,带着淡淡的甜香和坚果气息,是她熬夜时常给自已准备的,此刻她觉得师父更需要。
她端着碗,脚步放得极轻,走到张御厨身边。“师父,”她轻声唤道,将碗放在旁边的小灶台上,“您歇会儿,喝口茶吧。”
张御厨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,却没有接。他的目光从刀身上抬起,落在跳跃的灯焰上,眼神有些空洞,仿佛透过这簇小小的火苗,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灶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柴火偶尔的噼啪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宫墙外更夫悠长的梆子声。
那寂静太沉,压得青甜有些不安。她注意到师父近来越发沉默了,以前虽然话不多,但指点她时总是细致耐心。如今,有时她问一个问题,他会对着她手里的香料或食材久久出神,眼中掠过一种深切的痛楚,那痛楚并非来自味觉的缺失,更像是一种灵魂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旧创,在某些时刻被不经意地触碰,依然鲜血淋漓。
“师父……”青甜犹豫着,想再劝一句。
张御厨忽然开口了,声音干涩沙哑,像枯叶被风吹过:“丫头,你可知……为师这舌头,这尝不出百味的舌头,是怎么毁的?”
青甜心头猛地一震,像被重锤敲击。她一直知道师父味觉受损,却从未深究原因,只以为是某种意外或旧疾。此刻听师父亲口提及,语气如此不同寻常,她隐约感到,那背后藏着的,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“意外”。
她轻轻摇了摇头,屏住了呼吸。
“不是意外。”张御厨扯了扯嘴角,想做出一个笑容,却只让脸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,那表情比哭还难看,“是为人所害。而这个人为的不过是御膳房一道菜的秘方,一道名为‘雪霞羹’的秘方。”
“雪霞羹……”青甜低低重复这个名字,光听名字,便能想象其精致与不凡。
张御厨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玄铁刀上,指尖缓缓抚过冰冷的刀背,仿佛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。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,开始讲述那段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。每一个字,都像从结了厚冰的湖底艰难凿出,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沉埋已久的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