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下看书的她,院中赏花的她,厨房忙碌的她,甚至还有……在京城时,她坐在马车里、神色落寞的侧影。
笔触细腻,情意蕴藉。
每一幅画右下角,都标注了日期。
最早的一幅,竟是她及笄那年,在京城灯会上,她猜中一个灯谜,展颜一笑的瞬间。
那时她还不认识江砚。
她捧着那些画,在书房呆坐了很久。
晚上江砚回来,她问他:“你为何……对我这么好?”
江砚看着她微红的眼眶,瞬间明白她看到了什么。
他没有说那些年小心翼翼的暗恋,没有说听闻她嫁人时的黯然,没有说得知她在侯府处境时的愤怒与心疼,更没有说她坠崖失踪时,他几乎翻遍整座山的疯狂。
他只是伸手,轻轻擦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,笑了笑,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因为啊,当年在崖底找到你的时候,你烧得迷迷糊糊,抓着我的手说‘若有来生,定要嫁个心里只有我一人的人’。”
他低头,在她额头落下轻柔一吻。
“我应你了,就得做到。”
画舫缓缓前行,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,有人在水榭中弹唱《白头吟》。
皑如山上雪,皎若云间月。
闻君有两意,故来相决绝。
……
愿得一心人,白头不相离。
阮鸢静静听着,歌声缥缈,随水波荡漾。
江砚从身后拥住她,下巴搁在她发顶,低声问:“还想他吗?”
阮鸢轻轻摇头,靠在他温暖坚实的怀里,闭上眼睛。
“不想了。”
“只是偶尔会想,若当年,先遇见你就好了。”
江砚手臂收紧,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,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笑意。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“阿鸢,我们有一辈子。”
同一时刻,京城,镇北侯府。
春风拂过荒芜的庭院,吹落一树桃花。
季知景坐在轮椅上,抱着那件早已破旧不堪的披风,仰头看着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。
他混沌的眼中,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清明。
他低下头,看着怀中披风,手指颤抖着,极轻、极轻地抚过上面模糊的绣纹。
然后,他张开干裂的嘴唇,哼起那支江南小调。
调子依旧跑得厉害,断断续续,却依稀能听出当年的旋律。
哼着哼着,有滚烫的液体,从他那双早已枯涸的眼眶中涌出,滑过脏污消瘦的脸颊,滴落在陈旧的披风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春风依旧,桃花依旧。
他哼唱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低,终至无声。
抱着披风的手,缓缓垂下。
满是桃花的庭院里,轮椅上的身影,渐渐归于沉寂,再未醒来。
仿佛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,终于做到了尽头。
只是不知梦醒时分,是解脱,还是另一场虚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