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很快就过去了。
爸爸出狱了。
他没有回乡下，舅舅和外婆也不会让他回来。
我听舅舅打电话时说，爸爸在城里找了个扫大街的活儿。
爸爸变得又老又黑，背也驼了，完全看不出当年的样子。
弟弟上了初中，去了镇上寄宿。
他长高了很多，性子也越来越沉默。
成绩依然很好，但脸上的表情，却总是冷冰冰的。
弟弟很少回家，就算放假，也宁愿待在学校的图书馆里。
外婆总是一遍遍地擦拭着我的那张黑白照片，喃喃自语：“悦悦啊，你要是还在，也该上高中了……”
我飘在弟弟的学校里。
看着他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看书，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
弟弟的世界，只有他自己。
有一次，学校组织家长会。
别的同学都是爸爸妈妈陪着来的，只有弟弟，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。
老师在讲台上表扬他：“李慕，是我们班最优秀的学生，这次又考了年级第一。”
下面的家长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。
可我看到，弟弟的头，埋得更低了。
家长会结束后，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。
“李慕，你家里……是不是有什么困难？为什么每次家长会都没人来？”
弟弟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，声音很嘶哑。
“我爸妈，死了。”
老师愣住了，连忙道歉：“对不起，老师不知道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弟弟打断她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我习惯了。”
我飘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瘦削的背影，心口一阵疼。
弟弟宁愿说爸妈死了，也不愿意承认，他的父母是杀人犯。
又过了几年，弟弟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。
走的那天，外婆和舅舅舅妈都去送他。
外婆拉着他的手，眼泪就没停过。
“小宝啊，到了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，别跟人吵架，知道吗？”
弟弟点点头，嗯了一声。
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缺钱了就跟舅舅说，别委屈了自己。”
弟弟又点点头。
他上了车，坐在窗边，始终没有回头。
直到车子开动，我才看到，有两行眼泪，从他脸上滑了下来。
弟弟去了省城，那个我和爸爸妈妈曾经生活过的城市。
我以为他会刻意避开，但他没有。
他甚至，还去了我们曾经住过的那个菜市场。
市场早就翻新了，我们的摊位也换了主人。
一个陌生的阿姨正在那里利落地杀着鱼。
弟弟站在远处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一个扫大街的清洁工，推着垃圾车从他身边经过。
那个清洁工又老又瘦，戴着一顶很旧的草帽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他没有注意到弟弟。
可我却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爸爸。
比我上次见到时，更老了，头发几乎全白了。
爸爸从弟弟身边走过，就像一个最普通的陌生人。
弟弟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他察觉到了什么，猛地回过头。
可爸爸已经推着车，走远了，只留下一个佝偻的背影。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