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开春,吉普车再次卷着尘土驶入兵团驻地的时候,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各个连队和家属院。
不少人放下手里的活计,跑到营部门口瞧热闹。
陆政州从车上下来,依旧是那身笔挺的军装,风尘仆仆,但精神似乎不错。
小孙挎着个篮子正准备去地里,看到这场面,撇了撇嘴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:
“哟,稀客啊。陆团长这是……又来视察工作,顺便慰问哪位需要帮助的同志家属了?”
这话刺耳,几个老同志连忙拉她袖子:“小孙!少说两句!”
“就是,陆团长这次肯定是来接淑华母子的,待会儿等他知道……”
“各位乡亲,同志们,我这次回来,除了检查工作,确实也为了下一批返城安置的名额问题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,都竖起了耳朵。
陆政州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凝重:
“经过组织慎重考虑和实际情况调研,这次我们团分到的名额依然非常有限。而目前,有更迫切、更值得优先照顾的情况。”
他看向另一边,一个怯生生牵着两个小女孩的年轻寡妇:“李秀梅同志,丈夫去年因公殉职,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年幼的女儿,在这里举目无亲,生活非常艰难。组织上认为,应该优先帮助这样的烈士遗属家庭团聚,安置回原籍。”
“林淑华同志那边……只能再委屈一下,再等一等了。她是干部家属,觉悟高,我相信她能理解组织的难处,也能体谅这些更困难的同志。下一次,下一次我一定……”
“还下一次!”
小孙再也忍不住,把篮子往地上一扔,声音尖利地打断他:
“陆政州!你还有完没完!去年你也是这么说的!林淑华等你等了五年了!她儿子病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没数吗?合着就你们陆家的人觉悟高,活该永远排在最后头?”
陆政州脸色一沉。
“孙同志!注意你的态度!”
“这是组织决定,不是个人恩怨!你要服从大局!”
小孙气得脸通红。
“你的大局就是每次牺牲自己老婆孩子是吧?李秀梅是不容易,可林淑华呢?她吃的苦少吗?她儿子病的快死了你知道吗?”
人群骚动起来,议论声响起。
陆政州被当众顶撞,脸上有些挂不住,但他强压着火气,转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村支书老杨。
“老杨!去把林淑华同志今年的返城申请书拿过来!虽然这次名额紧张,但她的申请态度和实际情况,组织上也会记录在案,作为以后的重要参考!快去!”
他需要那份申请书,来证明他并非完全无视,来安抚眼前躁动的情绪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老杨身上。
老杨佝偻着背,抬起头,看了看面色不虞的陆政州。
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直到陆政州不耐烦地又催促了一声,才慢吞吞地,吐出了几个字:
“陆团长……林技术员她……没交申请书。”"}